第 47 章 看着我吧
用这样强烈的命令语气说话。
之前不管什么时候,他总是温和的,就算是面对着冰冷的枪口也从未露出过这般激烈的情绪。名残收回还黏在他手背上的视线,诧异地转头,看到了他被阴云遮盖的眼眸。
“……你生气了?”为什么?她搞不太懂他的点。
“那种家伙的生平,你没必要记住。”
她有点无奈,甚至觉得太宰在无理取闹。
“你明明也知道,这个世界上不存在不需要被记住的生命。”
“但不需要你来记住。他们有自己的家人、朋友,不需要你来操这个心。”
“是我下的杀手,我需要记住。如果不这样做的话,就没办法背负着他们的死,没办法背负起他们生命的重量。对我来说那就不是杀人,而是单纯的杀戮了。那样下去的话,我会疯的。我是王,是代表理性和秩序的王,我不可以疯。”
疯的结果是什么,是高濑会的主力在一刀之下毁灭,是迦具都那场让70万人为自己陪葬的谢幕。这种代价,她承担不起。
名残缓缓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重复了一遍:“太宰,我不可以疯。”
她的回答让他回忆起不知何时曾经听到的话:
【人的一生只能杀一个人,而这个人就是自己。在这之后的每一次,都不能叫做杀人,而是杀戮。】
因为会麻木。
就像他一样,在第一次动手杀人之后,不由自主地去衡量自己因此失去和得到的东西,然后就会发现,杀人就是这样一回事,很短的时间里就麻木了。就算仍旧对生命有着足够的敬畏,但他现在杀人连眼都不会多眨一下。
这不是逃避,也不是懦弱,更不是冷血,只是人类作为一种灵长类动物所持有的一种本能——为了保证自己的精神不至于崩溃,给自己的精神加了一把锁。
可她不是这样。
她在抵抗人类潜意识的自我保护机制,她在抵抗麻木。
每杀死一个人的同时,也会“杀”自己一次。
记住每一个死在手里的人的脸孔,他可以做到,记住每一个人死在手里的理由,他也可以做到,但他从来没有刻意去记过。
记录一个人存在的痕迹是很痛苦的,意味着你要去了解他的人生,去了解他的情感,去了解他的喜好,去了解他友善的一面,去了解他可憎的一面。而知道得越清楚,在下杀手的时候就会带来越深的痛。
因为知道他不同的侧面,所以知道这个人并没有很多人想得那么坏。因为了解他身边的人,所以明白这个人一旦死去,会有多少人为他哭泣。
在知道了一切之后再举起屠刀,砍下的除了那个人的头颅以外,还有自己身为人类的心。
这种痛苦只要想想就无法忍受,所以他从来不去做,甚至不主动去想这个问题。她却在一次又一次的杀人中,不断往自己的心口上补刀。在提起这件事时,甚至说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一般。
“不会痛吗?”他的话语轻得像是叹息。
“这个问题如果是别人问,我肯定会说不痛,已经习惯了。”
她沉默了一下,脸上昙花一现地露出了极为清浅的笑意。
“其实还是痛的,只是没有你想得那么痛。我是王,太宰,不只是肉·体,我的精神力也早就超越了人类的极限。我时常会分不清自己还是不是人类,但我希望我是,这种只有人类才能感觉到的痛苦是我还身为人类的证明。”
“名残真是个古怪的人,明明会痛却还想要去做,我的话就完全不行。”嘴上说着状似嫌弃的话,他脸上的表情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还真敢说。明明为达目的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习惯了用自己当饵来解决困境,还好意思说什么自己完全不行。
大概她的表情太过明显,太宰无辜地耸肩。
“真的哦,我没有名残你那么高尚,什么理想啊信念的,我全都没有。跟你相比,我就只是个卑劣的凡人,就算杀人也毫无罪恶感。”
“我从来没觉得自己高尚,也完全不觉得你很卑劣。”她不赞同地蹙眉,“这两个词我都不喜欢,不要随便用在自己身上。我只是努力在做自以为正确的事,而你……”
“我什么?”
她倏地抬眼,目光灼灼地看向他。
“——看着我就好。”
正确也好,错误也罢。
理想也好,信念也罢。
既然你什么都不在乎,那请在乎我吧。
她伸出手,指尖与他的五指相触,撑开了他的手心,最后紧紧地贴在一起。
“毕竟我们的人生已经紧紧纠缠在了一起嘛。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