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守口如瓶
的这具身体,已像台老机器似的,各处关节动辄嘎嘣嘎嘣,发出运转不畅的噪音。
等他扶着桌子稳住自己,林有致总算开了腔:“第二次手术的话,你说只有一半的胜算。闹不好,我也许就死在手术台上了。”
“是。但是你如果不手术,你有百分之百的可能性,活不过今年夏天。”
“那我就尽情享受这人生最后的半年吧。”林有致洒脱地耸耸肩膀。
“但是,你记住,不要对她说。”他神情肃穆地添上这一句,几乎是用恶狠狠的口气。
他目光里瞬间燃起的阴森之气让顾子均觉得,这言下之意就是说,如果他胆敢把这件事泄漏半分给曹徐徐,他就是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顾子均同样耸了耸肩,冷笑一下。
林有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策。
顾子均向来不是能听威胁的那类人。
在任何情况下,顾子均总会将威胁的语言接收为激励的信号。
他一时糊涂大意了。
任是谁,在这种情况下都难以保持理智和清醒。不理睬顾主任是对的,任何反应,任何语言,都可能会让他露出马脚。
顾子均不会知道,从得知身体里的癌细胞复活的那一刻起,他在心中同自己搏斗了多少个回合。
而今晚,从老同学进门的那一刻起,他脑子里有多少次响起同一个声音:“答应他答应他答应他……”
林有致疑惑了。
他不知道是该信赖顾主任,还是信赖那个渺茫的、孤注一掷且不合逻辑的期待。
那个隐秘的计划不但是不合逻辑的,还是荒谬可笑的,同时也是丧尽天良的。
他甚至不去想,假如真的那样做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这是拿他自己的一条命,再加上另外的一条命下的赌注。
这大概是他此生最后一次,也是最大的一次赌了。
输了会怎样?
他是不敢想。
有时候,他会梦见公孙妩。不是活着的公孙妩,而是死去的。
在梦境中,公孙妩的样子无比清晰生动,她的尸体几乎是新鲜的、仍散发着温热气息的。
醒来后,他甚至记得自己在梦中替她庆幸:幸好公孙妩是死了,否则她看见她自己的那副样子,必定会觉得生不如死。
刚才,他紧闭着双眼回避顾子均的逼问的时候,梦里公孙妩的面容突然异常清晰地浮现了出来,如同从黑夜的水面上突然升起的鬼魅似的。
他不得不睁开眼,让明亮的灯光射进瞳孔,将可怕的梦境照得无所遁形,逃匿而去。
他看着顾子均跌跌撞撞地站起来,他愤怒的、忧心忡忡的脸上的纹路在白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一直没仔细地端详过他的脸,总认为大致看起来活跃而精力旺盛的顾主任还很年轻。
这样一来,他一睁眼一闭眼的这三五分钟之间,就好似过了三十年似的。
就仿佛瞬息之,他们两个就由两个唇须刚刚坚硬起来的男生,变作了毛发稀疏、皮肉松弛下垂的老头。
也许,他该听从顾主任的建议,去日本做个手术,然后听天由命,活便活,死便死。
若是侥幸活了,再同曹徐徐痴缠个几年,也不枉此生;
若是不幸死了,却也死得干干净净,谁也不亏欠。
如果他不知道世上竟有“时间银行”这个东西的存在的话……
“老顾,你行行好,让我安心过完这几个月,就当是做好事了……”林有致突然艰难地哀求着。
顾子均一愣。
他从不曾听过林总以这样的口气同谁说话。他不曾对谁服过软,更不可能哀求谁。
顾子均难以置信地回过头。这比那张癌细胞复发的病情诊断书更让他难以接受。
他习惯见到他不可一世的、独断蛮横的样子,此时听到这些颤颤巍巍的哀求,一时不知该任何回应了。
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面对这样的哀求。
顾子均是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来的。
与林有致那不可理喻的偏执、顽固、冥顽不灵战斗。
自从他的病被确诊,他只有当天,在顾子均的办公室里,流露出些许震撼与茫然,然后,在走出门之前,便恢复了他的固有属性。
他自然不是不难过,不害怕的,顾子均明白,但他害怕难过的外在表现,却是调侃自嘲与更加顽固不化。
顾子均呆呆地看着林有致湿了眼眶,泪水一点点从松弛的眼皮里渗出来,再一点点变作滂沱泪雨,大量的眼泪,连同鼻涕,滋润了他那张干燥枯竭的脸皮。
他茫然无措地站着,完全不知如何反应,甚至连林有致在他眼前跪下去,他都依然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姿势,瞪大眼睛,一脸做梦般的表情,像是根本不相信眼睛所看到的。
林有致跪下去了。
他只在他大伯和父亲的葬礼上跪过,那已是多年前的事了。不过,咬牙跪下去之后,他发现也并不难。并且,这样一跪,哀求的话也说得更加自然顺畅些。
“老顾,放过我吧,让我留着尊严去死吧……我不想去医院……我不喜欢医院……我不想被当作牲口剥得光光的,让人拿着刀割来切去……我不想今天满心希望,明天接到病危通知……我想留着头发,留着胃口,留着肾结婚、度蜜月……我这一辈子也够了,钱、势、儿女,我就剩下一个想要的女人,和她结了婚,哪怕就一天也好……你就让我安安稳稳死在她怀里……”
顾子均头重脚轻,做梦似的,低头看林有致,像在看水中的影像。
他没意识到他自己也哭了,眼泪无声地淌出来,有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