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西山先生(一)
此案中还有细节未清,朝廷理应不会批准一下斩首这么多涉案乡民的,将来容情计议就有了余地。冉琎听了这个说法,忽然觉得这位西山大人远比他原来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次日,冉琎决定先到牢里见见这些乡民。见到牢头,说明是真大人吩咐来问话,牢头很爽快地带他进去,冉琎让牢头把为首的几个人一个一个地带来,他要逐一问话。第一个被带进来地是一个大汉,叫江林儿,冉琎见他体貌高大,肌健雄伟,而且有一副美须髯,不由得暗暗称奇,心想这里怎么会有此等人物。冉琎说今天他来再审此案,问江林儿为何抗税行凶。江林儿反问道,“如果是非法加税,何来抗税?”冉琎奇道,“你说的是怎么回事?”
原来,江林儿这些人原先基本上都是茶农,只因朝廷几十年前为了增加茶税收入,实行新的重税,江林儿父辈等缴不起茶税,就抛荒了山地,跑到湖上开始打鱼为生,又种了莲藕菱角,才能勉强度日。最近朝廷军事用粮吃紧,又加重了各种税负,对湖上度日没有土地的乡民,州府也想出了新名目征税。还有一部分乡民原来是有土地的耕农,这些年来朝廷有各种税赋,大斗大斛加耗预借重催等等各种名目,大斗和大斛使种地的乡民税额几乎增加了一倍,有的地方加耗是原来税额的几倍,预借则把几年后的税都提前收取了。而现任及致仕官员寺庙等田产大户却能由于本地官府勾连而大多得以避税。湖南等地又推行“和籴”,使得小民的负担就更加繁重。
冉琎兄弟俩住在播州,属于偏远自治地区,所以这些税赋他是闻所未闻,竟然听得呆住了。江林儿他们这些湖上的乡民,原本就苟活度日,里正带人要把他们过冬的收成征走大半,他们如何能够答应,两边就冲突了起来。那些衙役们怎么会敌得过这些在江湖上讨生活的大汉们,那日被一顿痛殴。
冉琎问你们中哪几个跟那衙役动手了,江林儿这时再不肯说了。第二个进来的叫江波,他的兄弟江虎也在牢里,跟江林儿一样,这些人都不愿意交待谁杀了那个衙役。冉琎见所有人都不愿意说,就把江林儿又叫了进来,警告他说如果不交待出谁杀了衙役,极有可能所有人都得陪着牺牲掉性命,江林儿轻蔑地一撇嘴笑了,“怕死就不是男儿。”这时冉琎突然想起小时候读老子的一句话,“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不由得心里产生了恻隐之心。
一时不得要领,冉琎就结束了问话,一个人回官衙踱步,闷闷地想着办法。想来想去,解铃还得系铃人,他想好了就去找真德秀汇报了。真德秀听冉琎汇报说并没有查出谁是真凶来,就摇了摇头。冉琎赶紧地说,“大人,可能有一个办法,让凶手自己站出来。”真德秀眼神一亮,“快说!”冉琎从容地回到,“我看他们都义气深重,不如晓以大义,以不连累大家作为由头,以他们的义气,应该会有人站出来的。”真德秀问,“如何操作?”
冉琎接着说道,就以朝廷即将大赦为由,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告知众人,朝廷只追究杀人凶嫌,其余的都会宽大处理。另外,这些人都是血气方刚身体健硕的汉子,与其放回乡里,迟早惹出新的事端,不如劝谕他们从军,北上抗金,朝廷用人之际,这些人都是用得上的。更何况军队纪律严厉,有军法管束,这些人料也再闹不出什么乱子来罢。真德秀听到这里,连声说好,“上回孟珙赵范他们让我给他们输送士兵,我一直都没有来得及办,难道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于是,冉琎又连夜起草了另一份奏折,向朝廷请恩赦免大部被抓乡民,以彰显朝廷仁义治国教化民心的新朝气象。真德秀次日看毕,未改一字,令人飞马向临安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