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3 章 103
傅星樊的外公棠天衢,外婆谢清舟,都是不折不扣的商人。
和傅家不同,谢棠两家皆为申城名副其实的大家族。
历史久远,底蕴深厚,利益至上。
当初棠瑛和傅立承收养梅瑰,他们就不大同意。
黑历史太多,不仅无利可图,一不小心还容易把名声赔进去。
事实证明,他们判断没错,的确暴雷了。
视频接通,首先发难的是棠天衢。
七十多岁的老人家,鹤骨松姿,风度翩翩。
三件套西装再配上礼帽和文明棍,活脱脱的老克勒腔调。
一上来,他便劈头盖脸地问:“星樊,热搜是不是真的?”
傅星樊客客气气地赔笑:“是的,外公。”
棠天衢手中的文明棍用力蹬地,不怒自威:“你脑子是不是瓦特了?她可是你妹妹。”
傅星樊耐心解释:“解除收养关系的手续正在办理当中。”
棠天衢根本不听:“这次,我们无论如何也不会同意。”
“对,坚决不同意!人言可畏,你让我们的老脸往哪搁?”谢清舟抢过手机,气愤地说道,“趁现在还没有登记,立马分手,外婆给你介绍其他姑娘。”
“谢谢外公外婆的关心和好意,这次事件给想必您二位带去了不少麻烦,为此我深表歉意。”傅星樊从沙发上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向长辈们鞠了一躬。
“道歉就不用了。”身穿旗袍的谢清舟优雅地翘起二郎腿,轻摇手中檀香扇,“结婚是门生意,门当户对才能双赢,你俩在一起,我们等于损失了两家姻亲,实在不划算。”
“外婆教训的是,但我不懂生意经。”傅星樊握住梅瑰的手,将她拉至身边,“除了梅梅,我谁都不要。”
闻言,谢清舟唰地合上扇子,指着屏幕,厉声道:“星樊,你知道外婆的脾气。”
横眉怒目,翻脸堪比翻书。
一旁的梅瑰,心登时跳到了嗓子眼。
傅星樊却不卑不亢,淡定自若。
外公外婆的脾气,他当然知道。
独断专行,高高在上的家长作风。
一言不合就道德绑架,说不通再以权势金钱相逼,甚至还会上演一哭二闹三上吊。
不择手段,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所有子女的婚姻大事都要听从他们的安排。
他的妈妈、他的舅舅、他的阿姨,无一幸免。
前者积了八辈子德,遇到了对的人。
后两位可惨了,离婚的离婚,分居的分居。
老人家不仅不愧疚,还盯上了他们的孩子。
若非他有病在身,恐怕从踏进大学校门的那天起,就要天天被逼着去相亲了。
“星樊,我觉得王伯伯家的女儿挺适合你的。”外孙不作声等同于默认,谢清舟翻着手机通讯录,当场做起了媒,“照片和联系方式,我发你微信了哦。”
“呃……”那边刚说完,傅星樊这边即刻做出了回应。
他低着头,痛苦地捂着胸口,整个人蜷着身子往前栽。
“星樊,你怎么了?别吓妈妈!”见状,棠瑛眼疾手快地扶住儿子,“难道又发病了?”
“妈……难受……要……死……了……”傅星樊跪在地上,涨得脸红脖子粗,额头青筋暴突,说话不利索,样子十分骇人。
“又发病了?”事发突然,毫无预兆,梅瑰一点准备也没有,完全蒙了。
好在,脑子还算清楚,她以最快的速度摸遍全身。
万幸,药盒还在。
因为太过小巧,太过漂亮,她一直舍不得丢掉。
哪怕傅星樊说不需要了,她仍坚持带在身上。
“我我我我这里有药!”梅瑰摊开手掌,倒出两粒。
“还有水……水……快……”棠瑛急得眼泪汪汪,捧着水杯的手,抖个不停。
傅星樊却不领情,他看也不看,倏地抬起手,用尽全力掀翻了水杯和药盒。
哗啦哗啦。
杯裂,水溅。
蓝色的药丸洒了一地。
这是什么意思?
不惜亲手掐断自己的后路,是在反抗吗?
用生命反抗。
无声却致命。
“星樊,不吃药,你真的会死的,你不要丢下妈妈。”棠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顾形象地趴在地上到处捡,奈何手抖得太厉害,拾半天都没拾起一颗。
重新倒了一杯水回来,梅瑰也帮着一块儿拣。
可药片太小,又分的太散,泪眼模糊的她摸了好久才摸到一颗。
一次两粒,还差一粒,还差一粒……
“佣人呢?哪去了?怎么还不来帮忙?”
信号尚未中断,视频持续播放中。
现场一片混乱,情况万分紧急,身为吃瓜群众的两位老人家自然也坐不住了。
手足无措的谢清舟恨不得钻进屏幕:“星樊的病不是好了吗?怎么又……”
棠天衢拄着文明棍,来回踱步:“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快叫救护车,万一星樊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星樊,你可别吓外婆。”谢清舟边拨电话边自言自语,“你千万不能有事,否则外婆没法向你爷爷交待呀。”
“外婆,外面好像有狗仔队。”梅瑰忽然想起了什么。
“哎呀,那不能去医院,被拍到会上头条的。”谢清舟吓得赶紧挂断了电话,“快快找秦医生,他号码……是多少来着?”
通讯录人数太多,翻得老人家直跺脚。
“啊,有了!”
“星——樊——”
找到号码的喜悦与凄厉的呼唤声一道响起。
可不等电话接通,傅星樊却两眼一黑,倒地不起。
侧卧的姿势,背对着屏幕,从谢清舟和棠天衢的角度,他们完全看不到外孙的脸。
未知的,往往是最可怕的。
明明近在眼前,却无能为力。
“星……星樊……怎么了……?”谢清舟倒抽一口凉气。
地上的人儿一动不动,她彻底傻了眼,脑子一片空白,耳朵嗡嗡叫。
“呜呜呜……星樊……呜呜呜……”棠瑛瘫坐在地,泣不成声,两只手死死地抓着儿子的袖子,又扯又摇,恨不得替他受那份罪。
“怎么会这样?我只是……不会的……”
谢清舟不可置信地往后撤了两步,小腿肚子正好撞到沙发。
失去平衡的她一屁股跌坐下去,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手机也跟着脱手,摔在地毯上。
“您好,谢女士,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吗?”
面朝下,躺在地毯上的手机突然传来人声。
正是他们要找的秦医生。
可处于失魂状态的谢清舟已无暇顾及。
棠天衢捡起手机,接过电话:“秦医生,星樊旧病复发,暂时无法前往医院,请你立即赶去别墅救治,老朽感激不尽。”
秦医生:“棠先生客气了,我半小时后到。”
“糖糖,医生很快就来,你们先把星樊扶到床上。”通话结束,棠天衢又安慰起了那头哭得撕心裂肺的女儿,“我和你妈妈稍后过去。”
棠瑛没有看屏幕,也没有任何表示。
她垂着脑袋,拖着沉重的步伐,像具行尸走肉般,机械地晃到电视机前,直接拔掉了插头。
电视关闭,视频挂掉,画面消失。
漆黑的屏幕上映出棠瑛落寞的身影,但下一秒,断线的木偶瞬间变脸。
她高昂着头颅,蹦蹦跳跳地转过身,手舞足蹈道:“儿子,妈妈刚才演的怎么样?”
听到老母亲兴奋异常的嗓音,躺尸的傅星樊猛地睁开眼睛,盘腿而坐,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不愧是母子连心,配合得天衣无缝,眼泪说来就来,演技堪比影后。”
“那我儿子也值得一座小金人。”棠瑛抽出几张纸巾盖在脸上,眼泪鼻涕一块擦,“发病的模样跟真的似的。”
“两位影帝影后,以后要演戏能不能提前打声招呼?好让我这个跑龙套的路人能跟得上节奏。”梅瑰双手叉腰,好气又好笑。
“星樊体会过无数次濒死感,他从来不会把死字挂在嘴边。”棠瑛朝梅瑰抛了个媚眼,“梅梅一定也知道,所以才会蹦出一句外面有狗仔,对吧。”
冷静下来,仔细回想,确实有那么一回事。
不过,梅瑰当时却没注意到。
“梅梅,干得漂亮。”棠瑛竖起大拇指夸赞,“我妈那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哈哈哈。”
“对对对,害我险些笑场。”活动完筋骨,傅星樊拉起梅瑰的手,眉开眼笑地看着她,“我家梅梅可真厉害。”
梅瑰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其实那只是巧合。”
傅星樊:“???”
“我是通过这个来判断的。”梅瑰甩开傅星樊的手,“你打翻水杯的速度和力道,完全不像犯病的状态。”
“哈哈,原来是这样,我当时真的气昏了头。”傅星樊站起来,扶住梅瑰的肩膀,俯身凑到她面前,以极致宠溺的语气说道,“是不是吓着了?”
“哼。”梅瑰扭过头,假装生气,不看他。
她何止吓着了。
魂都差点吓掉。
“老婆,我错了,我道歉。”傅星樊收拢臂弯,将人圈入怀中,“可是,对付那种喜欢摆家长作风,搞道德绑架的老人家,唯一的办法就是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
甜蜜的撒娇攻势,实在太犯规了,梅瑰的心都要化了。
她的手情不自禁地环上了他的腰际:“这就是你说的好对策?”
“两位老人家那么在意名声,怎么可能让自己背上逼死亲外孙的罪名呢。”
“那待会儿医生来了,还不是要穿帮了?”
“简单,拉上秦医生,再演一场戏。”
“你确定他会配合?”
“有钱能使鬼推磨。”
半小时后,另一名演员准时登场。
在钞能力的作用下,秦医生爽快地答应了,还签了保密协议。
没想到,拿钱办事走过场的白衣天使,演技直逼两位“影帝”、“影后”,把棠天衢和谢清舟忽悠的一愣一愣的。
不仅把金主爸爸的病情描述的无比严重,还按照事先设计好的剧本,大胆开麦。
散布一些危言耸听的言论。
比如:旧病复发特别特别特别危险,可能引起一系列连锁反应。
惊恐变抑郁。
抑郁变疯癫。
疯癫变躁狂。
最后控制不住伤害自己、伤害亲朋好友甚至无差别攻击不相关的路人。
听到“无差别攻击”几个字,谢清舟顷刻联想到了社会法制新闻里,出现的那些专挑小朋友、无辜群众下手的变态杀人狂。
自家人寻死觅活,她不怕。
如果因为她的关系,把外孙逼成了混世魔王,烙上犯罪者家属的印记,她也不用活了,更没有脸面去见谢家的祖宗。
感到后怕的谢清舟两腿有些发软,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发生,她向棠瑛保证,以后外孙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她绝不干涉。
包括婚姻大事。
而棠天衢什么也没说。
他看着床上昏睡不醒、面如菜色的外孙,无奈地叹了叹气,摇了摇头。
不反对就等于同意。
一群戏精终于用自身的演技战胜了两位老顽固。
可喜可贺。
“哎,当年,要是你舅舅和你阿姨能像你这么勇敢,也不至于落到现在这幅田地。”送走双亲和医生,棠瑛坐到床头,抚着儿子的头发,不禁感慨道。
傅星樊抹掉脸上的病人妆:“那是因为你们都太善良了,宁愿自己委曲求全,也舍不得伤害至亲之人。”
“是啊,他们也不是没想过鱼死网破,结果闹来闹去,最终还是心软了。”
“我们这一代可没那么高的觉悟,想必表哥、表姐也不会买两位老人家的账吧。”
“哈哈,真被你猜对了,你表姐为了反抗他们,直接带球跑。”
“牛逼!”
母子闲聊,其乐融融,温馨的场面,看得梅瑰既感动又羡慕。
哪怕插不上嘴,她依然觉得恨开心。
不过,他们似乎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于是,她举起左手,像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弱弱地开口:“那个……我想问一下……明晚的直播……”
傅星樊掀开被子下床,拇指划过嘴角,擦掉唇色,灿烂一笑:“照播不误。”
翌日晚上,八点。
一切准备就绪,二人在五楼的工作室开始了直播。
梅瑰以前没搞过这种东西,面对镜头稍显局促。
为了不让她紧张。
为了不让她一直坐在那当模特觉得无聊。